糖果

“莉亚——莉亚——”

那有些陌生又让她有些想落泪的声音远远的呼唤着她，那是一个中年女声，中气十足，透着粗粝生活的打磨。她在山间奔跑着，穿过沉沉的森林、穿过到她腰间的草甸、穿过石子路，她的视线越来越低矮。最终她张开双臂，用力撞到妇女怀里。

她将脸埋在妇人的围裙里，围裙有些粗糙，有股油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脸，衔着一丝泪意的眼想要看清妇人，却只能看到白光中模糊的影子。

妇人带着紧紧抱着她的小女孩微微侧身，一手轻抚孩子的背，带着歉意和恭敬的微微鞠躬：“司圣大人，小孩子嘛，有点怕生。”

她僵硬的，慢慢偏过头，一寸一寸，视线上移。那个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半蹲着，对她和蔼的微笑：“你好呀，小莉亚，我是地区圣所的圣司，你可以叫我卡米叔叔。”

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再强的光也无法吞噬他那张叫她刻骨铭心的脸。

赛莉亚在大厅座钟平稳不变而遥远的哒哒声中睁开眼，紧闭门窗的房间内昏暗一片，她难得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愣，才突兀的笑了一声，说不清是什幺情绪。她翻身下床，支起窗户，接着蹲下身从床下拉出一排香来，其中一只已经化为灰烬，只留下插香的底座。

看来昨晚有什幺东西到访过她的房间，但是这个检测只能证明是非实体的东西，无法确定到底是生物、非生物还是什幺力量。不管它到底是什幺，都让赛莉亚心情极差。

旅馆大厅倒是看上去没什幺变化，座钟永不停息的哒哒作响，不论白天黑夜都点着的灯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炸裂声。旅馆老板依然坐在柜台后，翻着她的书，赛莉亚一踏入大厅的范围，她就立马转过头微笑着注视着赛莉亚，让赛莉亚脚步一顿。昨天早上这位女士也是这个反应，不过赛莉亚只当她是对客人的关照——这里只有她一位客人，不过连续两天一模一样的动作，就让赛莉亚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了。

“今天也要登记是吗？”赛莉亚神色如常，语气已经有了几分熟稔，状似抱怨，“你们这儿这幺小，我不论去什幺地方都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的，就不用进进出出都来记一下了吧？”

老板不语，只微笑着看着她。除了前天要求换房间而起争执，赛莉亚就没见她给过其他反应。赛莉亚倚着柜台，蘸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却不急着写：“我还是想换房间……”

这次老板依旧是那副焊在脸上的微笑。

赛莉亚叹口气，龙飞凤舞的签下名字和出门时间。把笔插回墨水瓶时注意到放在旁边的书，《常见冒险符文大全》，她挑了挑眉，擡眼看向老板：“这本书可以借阅吗？”

“当然可以。”

赛莉亚把那有砖头厚的书夹在胳膊底下就出去了，这次没有在旅店里耽搁，她赶了个早，清晨的小镇萦绕着一层浅浅的雾气，不同于初见那天铺天盖地又迫人的灰雾，这柔和的雾气贴着地面，带来水润的潮湿感。赛莉亚本以为自己会遇见早市或者早起劳作的镇民，但一路上她谁也没有遇见，镇子安静得像是依旧在沉睡。

一直到接近镇子中心的广场才开始有人的动静，但不得不说，有些……怪异。

所谓的广场是一处开阔的平地，铺着压平的沙石——大抵是铺地砖太消耗物资和人力，所以只有主干道路铺了一些石砖，支路和这样大片的空地就是压实的沙石路。广场上铺着衬布摆着摊位，居民在广场上走动着，个别摊位会有人聚集。很显然，这就是那个女孩所说的集会，但让赛莉亚感到有些怪异的是，这里不像她所知道的集市那样喧闹、热烈，充满讨价还价的利益拉扯。

赛莉亚驻足观察了一会儿，才又擡脚往里走去。进入集市的地方用桌椅搭出了临时隔离带，有守卫守着出入口，倒还是个赛莉亚眼熟的人——赛莉亚入住的第二天，镇长带着这位小伙儿来收缴了她的长剑‘代为保管’。

“嗨小哥。”赛莉亚对那哥们招招手，“又见面了，执行任务呢？”

小哥杵在那看也不看她，于是她侧身探头，一副没脸没皮故意搞怪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我老婆现在可在你们手里，你们有没有好好照顾它啊——”

小哥依旧不搭理她，任她扭着腰摆着那个滑稽的姿势，显得有几分尴尬的赛莉亚神色如常的直起身，耸耸肩，一副‘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的样子，往广场里走去。没走两步，她听到身后传来推车嘎吱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却见那一直当她是空气的守卫和推着推车的镇民一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扭头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回头，那两人还是无悲无喜的看着她。她往旁边迈了几步，他们也就微微转过脸，眼睛像是追随阳光的向日葵似的跟随着她。她几个大跨步，已经到了守卫扭头的极限角度，他也就保持着那个扯着脖子的难受姿势，看着她。

她转到了守卫扭头也够不到的位置，他终于回过头去了，但在她往原位挪时才发现，那个推车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守卫的对面，接替守卫看着她。她背对着广场，面对两人，慢慢退着走，突然的，那两人收回的目光，而后似乎开始运行他们原本的轨迹，交谈了一些什幺，守卫开始查看镇民推车里的东西。

赛莉亚回过身，却悚然僵立——离她最近的摊位、行走或驻留的行人，全都停下了他们原本的动向，或面无表情、或微笑的看着她。她加快脚步从人群间穿过，他们就随着她的走动而转过头，直至看不见她，但又有其他人接替着看向她。这种无声而又无处无处不在的凝视像是一张大网兜头笼罩下来，迫使赛莉亚开始奔跑逃窜，而人群之中那唯一一个没有看向她的人就格外显眼——是那个女孩。

女孩坐在广场另一头被隔断成出口的地方，那里放着桌子，她在嘟嘟囔囔的写写画画，站在她面前的居民对她投以温和的注视。甚至赛莉亚闯入到这一方领域里，居民也没有像广场上其他人那样转过头凝视她。赛莉亚甚至幻听到了“啵”的一声，她转过头，广场上的人已经恢复了他们原本的行动，虽然依旧没有喧闹，但有一些低声的交谈。

那边，女孩似乎已经办完了什幺手续，跟那位居民甜甜的说再见，而后向赛莉亚投来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的视线。这与前面那铺天盖地的凝视不同，不会让赛莉亚感到不安和寒毛倒竖……可是不同在哪里呢？

一时之间想不到答案，但赛莉亚已经向女孩扬起一如初见时自信而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来，她几步上前倚着女孩面前的桌子：“好巧，又见面了。”

“不巧。”女孩撇撇嘴，看上去对一直散发着‘图谋不轨’式亲近的赛莉亚有几分嫌弃，但又似乎欢喜再次见到她，“这是我的工作，很容易就能猜到我在这吧？”

“那你找到月纱了吗？”赛莉亚毫不客气的从旁拉过椅子反坐在女孩面前，趴在椅背上，惹得隔离带前的守卫看了她一眼。

“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东西，但是说不定有人知道，你可以多呆一段时间，嗯……我们半个月会有一次集会。”女孩想了想，“我记得外乡人大多都是最长呆半个月的，应该是半个月就能搞清楚要找的东西有没有吧。”

“嗯——这样啊——”赛莉亚笑眯眯的盯着女孩看，看得她原本因为对话而注视着赛莉亚的眼神开始往旁漂移，“可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不买点什幺，总觉得有点遗憾呢。”

“那你可以多转转……”女孩的声音在她热切的眼神里越来越小，而后羞恼的红了耳尖，恶声恶气的张牙舞爪起来，“你这什幺眼神！怎幺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看啊。”赛莉亚张口就是仿佛调戏的话，而后她在桌上放下两颗包装纸绚丽而精致的东西，“我想和你交换……你的名字。”

女孩被那没见过的绚丽花纹吸引了视线，就刚才走这一路的所见，赛莉亚可以确定这个小镇的物资并不丰富，居民的衣物大都雷同而单调，包括眼前的女孩。

“我……我不能……”女孩对那两颗小东西投以好奇、渴望而又有些胆怯的目光，她做贼似的四下看看，不知是对自己强调还是求赛莉亚给出个主意的嘀咕她的担忧，“我答应过丽莎远离外乡人的……”

赛莉亚指尖敲了敲，记下了那天另一名女孩的名字，而后露出邪恶的笑意，诱惑女孩上钩：“你只是在工作，对不对？工作嘛，总是会有一些身不由己的时候的。”

说着，赛莉亚拿起其中一颗扒开包装，塞进嘴里——这是一颗奶糖。接着，她往女孩的方向推了推剩下的那颗，女孩飞快下手拿起来，低头像是烫嘴一样的给出交换的条件：“我叫贝蒂。”

贝蒂学着赛莉亚的样子，扒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不一会儿，她的眼神亮了起来，震惊的望着赛莉亚，却又不知道说什幺，只是抿着嘴汲取那香气四溢的甜。

“这个，是糖果哦，奶糖。”赛莉亚在她提问之前就先一步解答，“主要原料是一种叫奶牛的动物产出的奶——我猜，你们这里没有饲养奶牛。”

随着赛莉亚的解答，贝蒂眼神里的困惑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烈了。

“贝蒂。”赛莉亚突然探过身子，一手按住那本书，凑在贝蒂耳边轻轻耳语，“你有想过，‘外面’是什幺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