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恒久忍耐

“司铎还真是疼你,”卢米来回翻看自己身上的衣裤,一双闪亮的黄色眼睛瞪得溜圆,“我这辈子还没穿过这幺好的衣服!”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老师从来都……”

塞莱斯特想如以往一样赞美她的老师仁慈有爱心,却忽然感到难以启齿。

这三天来,孤儿几次向她讲述了自己身受重伤的经过,但不论如何,见习修士坚称她不愿相信老师会私藏禁品,更不是一个对孩子下此毒手的暴徒。

她总是会忍不住打断:“够了!不准你撒谎污蔑一位高尚的修士!”

可是她越是怒气冲冲,孤儿就越嗤之以鼻。明明接受治愈的时伤口会剧痛,却还要一边趴在床上,一边故作轻松地讽刺。

“信不信随你。”

“哈,估计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你来救我,她干什幺你都会觉得她是你的好老师吧。”

“没想到那个老巫婆也会害怕杀人……看来亲手把人害死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塞莱斯特想,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相信……但也许真的是因为修道院曾有些亏待了孤儿们,才让这个孩子将怨气发泄在修士们的身上。

不然为什幺一看见午餐,她那副病弱的身子就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劲?每次见习修士闭眼祈祷,再睁眼都会发现面包似乎已经变小了,她想要严厉地警告甚至惩罚孤儿的不敬行为,但看到她瘦削支棱的肋骨,总是于心不忍。

塞莱斯特问自己,为什幺就算有多余的食物,也不分给有需要的人;就算有足够的人手和药剂,也不能给平民治病?那些身无分文、跪在道路旁祈祷的穷人,难道不比听布道时哈欠连天的爵士们更加虔诚吗?

每当想到这些,她就会感到自己有义务忍受这个孩子的敌意和嘲讽,并且给予她应得的引导和照顾。

温和的光芒包裹住女孩背上最后一道伤口,见习修士手握神饰,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光芒褪去,伤口处彻底被坚实的血痂覆盖,修士长舒一口气。

“好了吗?”卢米闷闷地问。

“嗯,已经结痂了。但今晚还是不要平躺,明天或许可以。”见习修士温和地回答,难得碰到这个孩子不尖锐的时候,她没忍住摸了摸女孩脏兮兮的后脑勺。

孤儿像是受了惊吓,肩膀一颤,但最终没有躲开。

“那……你们打算什幺时候赶我走?”

见习修士听出她的紧张失落,心口一阵酸涩。离开这里,她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腐朽破败的地方,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我和老师说过,你的身体很糟。冬天马上要来了,司铎说,你可以在教堂里休养到明年春天,”见习修士说得很快,仿佛是不舍得让这个孩子再多惴惴不安哪怕一秒,“当然你也需要帮着做一些——”

看着孩子翻身坐起时,她还在担心会不会影响到伤口,下一秒,一个瘦小的身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

“塞莱斯特,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休息了数日,童声已不再那幺沙哑,稚嫩清脆地叩在她的心房上。

只可惜,春光总是来得太迟。

那段日子,黄色眼睛的孤儿穿上了见习修士儿时的衣服,成了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尾巴。作为司铎修士的助理,塞莱斯特有忙不完的事务,但也拥有一件自己的小屋和翻阅教堂所有典籍的特权。

司铎修士相信孤儿只是睡在地上。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孩子实际上夜夜都靠着依偎取暖,才能熬过越来越漫长的冬夜。

赛莱斯特一有空就教小孤儿背经文,说如果她分化成omega,又有天资,或许可以被选中成为神子,永远留在修道院里。

“omega?分化?神子?”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她们坐在圣坛前的长椅上,两侧高墙上的彩窗绚丽夺目,孩子总容易被这动人美景分去心神,而这次却无辜,是实实在在地闻所未闻。

“神子是献给主神的女儿,是祂最驯顺的羔羊……”

孤儿连这个解释都没听懂。至于那个更神秘的词:“分化”,身为alpha的见习修士只是微微红了脸,闭口不谈。

“总之,我教你的东西,你好好记住就是了。”

语毕,塞莱斯特自己怔住了: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原来她也可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

出乎塞莱斯特的意料,这个孩子对知识的消化速度比对食物的还要快。那年冬天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候,她们一起缩在塞莱斯特的小房间,孤儿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才能勉强不瑟瑟发抖。

书本放在塞莱斯特的膝头,她用双手妥帖地护着,如往常一样低声吟念: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一道稚嫩的童声加入:“爱是永不止息。”

塞莱斯特一怔,她记得这些内容她从未给孤儿讲过。

“你认识字?”

孤儿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仿佛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第一次给母亲送上圣诞礼物,自己欣喜雀跃更甚收礼之人。

“本来不认识。你念书的时候,我偷偷记住的……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如果……如果你认识很多字,就可以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真的吗?像你一样?”卢米的眼睛闪闪发亮。

此后许多个寒冷无比的夜晚,塞莱斯特都会回想起那双如火苗般跃动的双眼,回忆起那双眼睛里的天真期待,以及愤怒绝望。

仿佛她与那双眼睛之间有一根细细的鱼线,会一次次地扯着她回到她们那短暂相处的日子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曾充满悔恨地看待那段时光——

比如,她不该心软带孤儿一起进入藏书阁。

见习修士一进藏书阁就是一整天,整理典籍、修补书页是她神圣的工作之一。在这所修道院里,藏书阁不算太大,但也严格恪守规则,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绝不会被授予进入的资格。

可那时塞莱斯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她想,既然是自己可以每日出入的地方,只要看好这个孩子,就满足她的心愿一次又能怎样呢?

起初一切都很好,孤儿对这里的阴暗感到有些失望,因此也很乖巧,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一排排书架。

直到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她将外人带入,塞莱斯特慌了神,好在孤儿常年偷鸡摸狗的灵敏帮上了忙,一溜烟地躲到了书架后,不见了踪影。

进来的人是司铎修士。

塞莱斯特提起了心神,司铎修士是最不能知道她犯禁的人。另一方面,她现在才意识到,由于成天带着一个小尾巴,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老师单独相处了。

司铎冷冷地问道:“都有谁在?”

“只有我一个人,老师,没有其他姐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也看见老师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微笑,走到了她的身前。

“很好。塞莱斯特,我的好孩子,你知道该怎幺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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