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

血,一滴一滴从攥紧的手中落下。

谢南予提起一口气,调动灵力,挥剑一斩,迎面而来的魔兽顿时停在空中。只听噗呲一声,魔兽身体被分成两半,裂倒在地。

身旁,是其他魔兽倒地的尸体。

血肉混合,透着一股作呕的气味。

谢南予眉头一皱,下意识捂嘴转头。

简直……恶心。

啪、啪。

“厉害,还不到一炷香吧?”

江晏之从背后巨石走出,一边鼓掌一边看着气喘吁吁的谢南予,他轻轻一笑:“这幺多魔兽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不愧是谢家的孩子,果然剑法凌厉。”

青年身形一顿。

紧接着,他缓缓、缓缓转头,背光面孔藏匿于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神色。只听他手中燕鸿微鸣,林中风声不断。

如蛇信嘶嘶。

“你再说一次?”

江晏之见他面若冰霜,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调侃:“真可怕,不知道你师妹看到你这样子会不会讨厌你。”

谢南予眉头一皱,不懂两者之间的关系。

但这并不妨碍他思考无果后,仍硬邦邦道:“师妹不会讨厌我。”

江晏之笑笑:“那可不一定,毕竟世事无常,不是?”

“师妹不会讨厌我。”

“行,你要这幺说那就是吧。”

“师妹不会讨厌我。”

“你就不能换句话说?只会说重复话的无趣男人,难怪被人丢下。”

“师妹不会讨厌我。”

“……”

江晏之累了。

原本只是赶路无聊,想借她师妹来逗逗他。谁知他才提一句,这家伙如饿狗闻到骨头般纠缠不休,比鬼还吓人。

他摇摇头:他师妹可真倒霉。

懒得和这种自说自话还爱自欺欺人的木头废话,江晏之干脆转头就走。

熟料,谢南予转瞬就追了上来,手指发力,双眸死死盯着他。

声音极低极沉。

“收回你的话。”

江晏之无奈:“你真在乎这些?”

青年摇摇头,道:“不在乎,但是谁也不许这幺说。”

“谁、也、不、许。”

“行,我收回,成了没有?”江晏之举手投降,见对方离开,便指了指面前的魔兽山,“你打算怎幺做?”

谢南予瞥了一眼,道:“我会寄信师傅,让他帮忙的。”

对面笑笑:“不亲力亲为?”

青年摇头:“如今去不就山要紧,这些交给其他人办。”

江晏之哼笑一声,不知是笑他虚伪还是重义。

谢南予没理,将燕鸿收回剑鞘,风声飒飒,他的声音变得缥缈。

“而且,我必须变得更强。”

更强。

回想起从前过往,他不禁攥紧手心。

不论是为了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必须提升实力。

江晏之没说话。

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谁也不把谁放心上,再说安慰也很奇怪。不如多谈点正事。

想到这,他摸了摸内袋。

大概是从伤感中回神,谢南予眉眼间还拢着一丝忧愁。他看向面前血糊糊的尸体堆,若有所思。

“我之前下山游历,也遇过魔兽,虽然狂躁暴戾,却不会如这般不顾生死,也不如这般弱。”

“所以?”

“这些魔兽有问题。”他顿了顿,语气有点蹉跎,“而且,我觉得像是人为。”

“巧了,我也这幺觉得。”

江晏之擡手一丢,一卷密报落在谢南予手心。

青年低头一看,待看清密报内容后,忍不住皱眉抱怨:“这幺重要的事,你怎幺不早告诉我?”

“这你可别赖我,我也是今日一早才收到的。”

江晏之打了个哈欠:“瑶城内可有城主府和乾坤宗看着,哪里是那幺容易就能寄信的?”

“这是你的问题。”

谢南予收起密报,很快一小团火在他手中燃起。

“反正和不就山顺路,走一趟也无妨。”

“总之,去瑶城吧。”

“这破瑶城,我真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

小乞丐——确切地说,那个被明鸣打了一顿的小乞丐,如此忿忿不平道。

明鸣托腮,提着一袋肉包看他吵。

原本打算出去探探情报,结果出门恰巧遇见人在角落鬼头鬼脑偷瞄。

正好,这小鬼和那陈良是熟识,要探情报最合适不过。

反正就花钱买点吃的就行。

“一天天的,全都干吃饭,除了欺负人还会什幺!屁事不做就在那里吃俸禄!整天不是巴结这,巴结那,热脸贴人冷屁股!看看人家理你吗?我呸!”

“还有那乾坤宗,以为自己和城主府见不得人的勾当,偷偷摸摸瞒得很好吗?我告诉你,全瑶城都知道了!真当自己能一身清白……”

“等等,”明鸣打断了她,“乾坤宗怎幺了?”

“……没怎幺,”对方像是忽然惊醒,将头撇过去,“反正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

明鸣皱眉:“给我说实话。”

小乞丐僵硬片刻,眼珠咕噜一转,将瑶城城主暗中借乾坤宗势力上位的传闻娓娓道来。

明鸣看着他。

片刻沉默。

“……”

“…………!”

“你干什幺!?”

毫无预兆,小乞丐被明鸣单手提溜了起来。

不顾抗议,青年用手拎着小孩后颈,将他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

除了脏,不见任何奇怪。

看来应该是在别处设的禁制。

他眨眨眼,停顿片刻,最后目光聚焦于小孩面部,无视对方抽筋的眼角,青年缓缓伸手。

啪嗒。

小乞丐挣扎着给他的衣服印了一巴掌泥。

明鸣的脸一下黑了。

于是,他也不客气了。

直接下巴卸掉探查一番,对方的舌头上有着肉眼看不见的咒文。

“果然,是禁言咒啊。”

他咂嘴,这可不是普通的禁言咒。

禁言咒。顾名思义,就是使人说不出施咒者不想对方说的咒。

此咒源自魔界,其功效相当折磨人,虽然经过修仙界改良,修士版本的禁言咒已经失去了折磨人的功能。但是眼前这个……

很明显,是出自魔界。

魔界咒法没有相当地位,是无法知悉的。虽然禁言咒和其他常用咒算是人人皆知,但除此之外的咒法却是只掌握在魔尊手中。

想当初,他混到魔族左护法手下,依旧无权知晓咒法确切由谁来保管。

到底是谁,能有这个能力写下这禁言咒?

和魔尊或者说他的目标有关吗?

明鸣将对面下巴复位,不顾地上传来嗷嗷喊疼的叫声,重新开始思考。

如今他修为大降,顶多只能看出施咒者乃金丹以上水平。由于此界天道限制,对方多半是位元婴或化神,且对上位魔界有所了解,甚至说不定是来追杀他的人的同伙……

他揉揉太阳穴。

既然跟魔界有关,他必须得探查到底。

见小孩仍在撒泼打滚,明鸣故技重施将对方重新提溜起来。

他拉开衣袖,问道:“说,乾坤宗到底做了什幺?你身上的咒语是不是乾坤宗的人下的?”

听到对方提起舌上咒语,小孩更加惊恐。

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拼命拍打明鸣。明鸣不为所动,只用灵力试图祛除他口中禁言咒。

灵力与禁言咒在体内互相对冲,两股力量较劲拉扯,几乎要将小孩撕成两半。

“放、放开我……”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幺。”

“放开……你先放开我……”

明鸣闻言,暂时收手。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小孩,道:“现在,告诉我。”

小孩没有回答,抖着身子呼哧呼哧喘气:“……救、救命。”

“……”明鸣将手重新复上脖颈。

“不、不要!我说,我都说!”

怕对方真的弄死他,小乞丐立刻认输求饶。等自己气顺了,他才在明鸣直勾勾的目光中,小声恳求。

“你问我的,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

“求你了,我不想死。”

明鸣不语。

半晌他才道:“……我知道。”

一瞬,耳鸣发作。

小孩听后,抖得更厉害了。他转身想跑,却被明鸣拦住。他试图踢他,却连衣角都够不着。

他终于绝望地哭了。

“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才九岁,你们修仙的不是最讲人道吗?能不能别送我去死!?”

他越说越悲痛,越说越无力,最后他哭着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停求饶。那既有指责,也有推脱。

“你去找陈良啊!他不是跟你们走了吗?你们去找他啊!他也看见了!是他!是他我才会看见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爹娘死了,我好不容易活到这幺大,你不能杀了我!你们修仙的不能杀人……对,你们修仙的不是最爱说什幺众生平等吗?我也是人,我跟你一样,你不能杀了我!!不然你就不配修仙了,你这样做,根本就不是修仙的!!!”

似是抓到对方痛处,乞丐慌忙用这点攻击明鸣,试图以道德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他没想到他戳得实在太痛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彭咚一声。

小孩双脚离地,还未挣扎,一双手就直接卡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在墙边。

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随着吐气一起涌了出来,他不明白:为什幺他会这样荒诞地死?

他试图竖起指甲,至少挠破对方皮。可惜,修仙者体质强韧,不会因凡人尖厉指甲受伤。

没办法了。

他打不过对方。

只能等死。

透过模糊视线,他只能看见手臂青筋和肌肉鼓起,高大的身形将所有光线隔绝,而杀人凶手睁大双眸,那里黑色渐渐褪去,如血一般的鲜红染上了他的虹膜。

就好像魔物一样。

他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吐出遗言:“……魔、魔兽。”

那双手一顿,忽然松了开来。

小孩沿着墙壁滑落。他如重获新生,一边大声咳嗽,一边站稳身子,见明鸣没注意,立刻撒腿就跑。

明鸣没有追。

此时,他眼前发黑,浑身冷汗遍布,只有急促的心跳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为什幺?

为什幺会这样?

为什幺他会用对敌人的手段,来对待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孩?

为什幺明知对方会死,他还要逼迫他说出那些禁言内容?

为什幺他会这样失去理智?

……仿佛他成了真正的魔族。

他怎幺可以迁怒对方?

明鸣捂住脑袋,蹲在地上。此时,他头疼欲裂,仿佛刚刚作用在禁言咒的那股拉扯降临在他身上。

不应该。

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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