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只狐狸(同行、故人?)

鸳影峰又暂时回到了两人平淡的日常中。倒正如雪拂衣猜测的那般,师尊全然没有那晚的记忆。

魔气与灵气终究无法相融,而神识又与道体灵气紧密相连——那段入魔时的记忆,想必也随那些魔气一同潜藏在了某处,杳无踪迹。

雪拂衣手持一支素木簪,正为师尊挽发。纤指穿梭在如瀑青丝间,每一缕发丝都缠绕着淡淡的松香。虽然她心知肚明,不消片刻,待师尊前往天镜湖聚灵修炼时,这精心编织的发鬓又会在灵波震荡中散落。

雪陌殇自闭关归来后,没有其他的异状,不过是这般汇聚灵力的举动愈发频繁。湖畔打坐的时间日渐延长,偶尔凝望虚空的眼神,仿佛在追寻某个看不见的契机。

一次苏枕流造访,雪拂衣借着魔潮频发的话头,询问苏师叔有关魔气的事。

向来随性的医仙竟敛了笑意,青瓷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小拂衣啊,魔气最险恶处,恰在其看似无害。灵气修士若辅修魔气,甚至修炼能事半功倍。”她饮了口仙茶,“可自你神魂接纳第一缕魔气起,那些混沌的欲望就悄然在你意识中生根发芽了。”

茶烟袅袅间,苏枕流眼底浮起一抹罕见的悲悯:“浅尝辄止者尚能以灵气涤荡,但若沉溺其中...”她忽然望向窗外流云,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无法发觉的潜移默化中,你就已经沦为了不再具有自我的怪物。”

说到此处,苏枕流双目微凝向前方,像似望着某处虚空:“说来可笑,堕魔之人容貌未改、记忆犹存,甚至举止都与往日无二。可就是能叫人一眼分辨,这并非是记忆中的那个人,而是被魔气吞噬的傀儡。”

雪拂衣执壶添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里,苏枕流继续道:“那上古时代,魔气还不被称作魔气,世人只当它是某种掺杂混沌的灵气。修士皆认为只要抵抗其混沌的影响,便可加快修行。”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青纹:“直到那些顶着故人面目的怪物掀起一次次的血海杀劫,才叫世人看清魔气的本质,自此有了魔族之分。”

一语毕,苏枕流收起惆怅的神情,看向雪拂衣,语重心长道:“小拂衣若是哪日见了堕魔之人,可千万别被其外壳骗了去啊。”

-

雪拂衣清晰记得那夜灵台深处的异样震颤——那波动分明随着师尊的异常而愈发明显,二者关联已不言自明。

可这些日子,无论她如何亲近师尊,甚至刻意催动神魂外放感知,却再难捕捉到半分共鸣。

静心思索间,少女忽然意识到关键变量:师尊的症状,恰是随着每次外出屠魔而逐渐恶化的。

此刻正值雪陌殇已完全消化闭关所得,准备再度动身镇压魔潮之时。雪拂衣轻拽师尊衣角,紫眸中盈着固执的微光:\"师尊此次出征,可否带拂衣同行?\"

雪陌殇垂眸望着身侧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恍然——昔日在天灵幻界救起的那团孱弱银毫,如今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金丹修士了。

她伸出手,纤长玉指穿过雪拂衣发间,指尖不经意拨弄着那对敏感的狐耳,惹得少女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雪拂衣忽然身形一缩,化作银狐跃入师尊怀中。雪陌殇顺势抚过那身缎子似的绒毛,从耳尖到尾梢,每一处都揉弄得恰到好处。直到小狐狸浑身酥软如融化的雪水,紫晶般的眸子蒙上潋滟水光,才听见头顶传来清冷的嗓音:

“此去凶险,须臾不得离我身侧三尺。”

银狐立刻竖起耳朵郑重颔首,旋即又整张脸埋进师尊襟前,蓬松的尾巴在雪陌殇腕间缠了又缠,像系上一条灵活的银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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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宗与诸正道仙门共筑的仙盟疆域,并称清虚仙境,也就是所谓的仙界。此境虽广袤无垠,却不过浮于大荒之域中的一叶青萍。

荒域之中,亦有仙宗仙城林立如星罗棋布,但是此界势力错综复杂,各大妖族洞天,隐世道统,邪道宗门皆位于此,俨然一副洪荒绘卷。

仙盟于此间虽有余威,却难施管束。

在那大荒域极处,一道撕裂天地的诡谲界线横跨不知万万里没有尽头——界线以北,尚见朗日青空,褐土苍岩;界线以南却是血云翻墨,紫电裂空,漆黑大地上妖藤如巨蟒缠绞,魔花吐着磷火幽光。

这便是魔渊界门。

界门接壤尘世处,但见万里霜痕凝而不散,剑气如月华倾泻。

寻常修士便是远观,亦觉神魂如坠冰窟——此乃霜旻剑君百年前一剑斩出的天堑。

而在那道横贯天地的霜色剑痕尽头,荒域百族早已沿界门黑线筑起连绵烽堠。自此邪魔欲犯尘世,需绕行万里,给荒域城池留足了烽燧传讯的时辰。

此刻,隶属仙盟的落星关上,雪拂衣紧贴雪陌殇身侧而立,关外焦土之上,黑潮般的魔修正缓缓逼近——这已是她第七次随师尊出征。

少女目光掠过那些身影:玄门道袍的修士、金线袈裟的僧侣、甚至化形未全的妖族。

若不是那些存在周身紫黑魔气翻涌,任谁见了,都会以为那是仙妖百族会盟的盛况。

细察之下更觉诡异:这支“联军”多为金丹修为,元婴已是凤毛麟角,仅有的几名分神魔修便算统帅。

而此刻霜旻剑君的渡劫威压正如渊似海,不加掩饰地弥漫此方天地,那些魔物却恍若未觉,仍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前行。

雪拂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边——这般情景她已见过六回。魔潮总是不计代价地涌来,最终被师尊一剑荡平。就像...就像有什幺在驱赶着它们前来送死。

终于,最后一个魔族越过了界门黑线。

雪陌殇拔出了孤鸳。

霎时间,天地为之一寂。

凌冽鸳鸣似是从众人心中响起,孤鸳仙剑霜华流转,铮鸣不止。如清辉流淌的剑意自剑锋倾泻。

剑锋所指,连光阴都为之凝滞——那是触及此间法则的一剑,风止云驻,万物失声。

剑君只出了一剑。

有幸目睹此剑风华的人都认为,他们或许此生都无法再见到那样快的剑锋,那样美的剑光。

浩瀚剑意如霜潮漫卷,无边的剑光瞬间覆盖了魔族的军队,魔军尚未结印的指诀、将发未发的神通,皆被凝滞在了剑气之下,冻成万千形态各异的冰雕。

待到朔风重临,那些冰雕顷刻散作漫天冰晶,消逝不见。

然而紧贴在雪陌殇身侧的雪拂衣,却未感受到半分剑气寒意。师尊周身的灵气如春风般裹挟着幽香,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少女下意识抚上剑君手臂,忽觉不对——孤鸳仙剑竟仍未归鞘。擡眸望去,只见雪陌殇正凝望着界门内翻涌的血色苍穹。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清冷嗓音划破长空。

雪拂衣顺着师尊目光望去,血色云层骤然撕裂。四道身影踏着紫雷而降,魔威如渊——赫然是四位合体期魔君!

为首者魔息更是深不可测,竟已至合体巅峰,每一步都踏得虚空震颤。

待看清几人样貌,雪拂衣瞳孔紧缩——那为首之人竟是与苏师叔有几分相像!

那女子身着血色浸透的七曜宗长老道袍,齐耳短发的碧绿之色与苏枕流一般无二。虽眉眼轮廓依稀可辨苏师叔的面容,却是额间点着朱砂,眼角飘着紫红,绛唇噙着邪笑。全然不似苏枕流温婉仙子的形象,端的是一副妖异魅惑之色。

那妖冶女子朝雪陌殇轻摇染着丹蔻的指尖,熟稔得仿佛闲话家常:“许久未见,师妹怎的这般冷漠?师姐可是日夜惦念着你呢。”

那妖艳女子打开一把与其气质格格不入的青色折扇,遮住半张艳容,只露一双勾魂翠眼:“可惜我那好妹妹不在,否则...”扇面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咱们三姐妹定要好好...亲近亲近。”

听闻女子的话,雪陌殇眸中霜色更甚:“你不是苏清染,不必摆出这般姿态。”她扫一眼女子及其身后三人,孤鸳剑嗡鸣震颤,“今日既敢现形,便都留下来罢。”

“苏清染”也不恼,反手合拢折扇,扇骨敲在朱唇上作委屈状:“师妹这话真教人伤心~”忽又歪头绽开笑靥,“我不过比从前...多学、多领悟了些许,怎的就不是自己了呢?”

雪陌殇止住言语,不再与邪魔争辩。左手掐起法诀,孤鸳剑蓄势待发。莫说四位合体魔君,就是这个数再翻上几番,也逃不过被她霜天剑域镇杀的结局。

合体与渡劫,虽仅一线道意之隔,却犹如天堑鸿沟。

“苏清染”终是敛起轻佻的神色,袖袍轻拂间退至余下三人身后:“这几位便留给师妹解闷罢,师姐今日...”话音未落,她身形忽如残烛摇曳,“...怕是不能奉陪了。”

雪陌殇眸光微凛:“想走?”话音方起,万里晴空已凝作冰寒牢笼,连界门翻涌的血云都为之一滞。

“苏清染”感知着锁住周身空间的剑寒,却是不慌不忙展开折扇,扇骨在虚空划出血色轨迹。

魔纹随青玉扇面旋转成阵,竟在霜天剑域中撕开一道裂隙。她身影渐如水中倒影般虚幻,唯有唇边笑意愈发妖异:“既敢来见师妹,岂会不备些...”

话音戛然而止——孤鸳剑已贯空而来。那剑气明明穿透了虚影,却听得\"咔嚓\"脆响,女子面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她身形剧颤,唇角溢出的鲜血在面上绽开红梅,却仍强撑着完成最后一道印诀:“...保命的手段呢?”

\"苏清染\"以指腹抹过血迹,竟将那抹猩红在唇上似胭脂般地晕开:“师妹的剑意...倒是比当年更凌厉了。”她身形如雾霭淡去,“若非最近修行偶有所悟...”

话音渐散在虚空里,唯余半句带笑的尾音飘荡:“...怕是再见不到可爱的妹妹们咯~”

女子身影彻底消散。雪拂衣却莫名脊背一寒——那女人最后投向她的眼神,仿佛毒蛇信子舔过后颈,带着洞穿一切的诡异深意。可自己分明维持着人形,更有师尊灵气遮掩......

思绪被骤然爆发的魔啸打断。剩余三位魔君再无顾忌,魔气如决堤冥河奔涌而来。

雪陌殇衣袖挥卷,一道灵力将雪拂衣轻柔送至城楼,孤鸳剑已携着冻天彻地的寒意冲霄而起。

-

在界门以南千里处的荒寂山巅,一道赤影如折翼血鸢般轰然坠落。\"苏清染\"重重砸在焦土之上,膝骨碾碎岩石的脆响混着呕血声在山谷回荡。

她十指深深抠入地面,魔纹在颈侧疯狂跳动,试图镇压体内肆虐的霜天剑意。

“咳...雪陌殇...”每声咳嗽都带出大片血雾,血沫顺着指缝滴落。直到魔体表面结出厚厚的血痂,那具破碎的身躯才终于停止抽搐。

“苏清染”侧头看向界门外的天空,天光忽明忽暗,灵气与魔气交织激荡——三道魔息在冰寒囚笼里垂死挣扎,如同被蛛网缠住的萤虫。

女人眼中却没有一点悲悯之色,好似将要陨落的不过三个无关紧要的工具。她撑起身子坐起来,看着三道气息彻底消散,却是低声笑了起来。

“可看真切了?”一道雌雄莫辨的嘶哑嗓音自背后响起,如锈刀刮骨。

\"苏清染\"猛然转身——不知何时,一袭白袍已立在她身后三寸之地。兜帽下只露出双紫红妖瞳,身后八条狐尾如幽冥鬼火浮动:居中一条皎若霜雪,余下七尾皆泛着暗紫魔光。

竟是一尊渡劫之境的八尾天狐!

“虽微弱如风中残烛...”她拭去唇边魔血,笑得妖冶,“但混沌道意的气息,却是从雪陌殇身边那女孩神魂中传出的。”说着,染血的指尖抚过破碎衣襟,“奴家这副残躯...”

“魔塔第八层。”白袍狐君截断话语,声音似冰锥刺入颅骨,“一月为限。”

“苏清染”眸中魔光大盛,草草行了个七分戏谑的礼,便化作血雾遁去。荒丘之上,唯余狐君独立。

狐君凝望着界门外霜气凛冽的天穹,紫红妖瞳渐渐失焦,仿佛穿透虚空望向更渺远之处。

“却不知这枚棋子...”他雪白的尾尖无意识扫过焦土,“究竟执于谁手,又为谁而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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