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您说话呀

崔暄一僵,白净面庞有瞬间凝滞,以至无法维持温和显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虚假。

这种程度的嫌弃,介意,完全不像装的。

她如愿得到解答,却免不了腹徘,矫情什幺?难道他的手镶了金子,嵌了玉石,很值钱,以致别人摸一下就肉疼?

“少将军?您是生气了吗?”她明知故问。

好罢,即便她是赵姮,他也无法忽略手背上潮热的不适感,做不到像崔暄那般无动于衷,连没有二字都说的迫不得已。

她偏打破沙锅问到底,喋喋不休到他心绪起伏不定,忍无可忍,“少将军,您为什幺生气呀,难道怪我不小心摸了您的手?如果是这样,我向您道歉,您别见怪。”

一旁卜昧听到这话,登时竖起警钟,忙转头回顾,见他家爷脸色白到隐隐发青,忙解释:“姑姑别误会,爷是今儿晌午还未吃药,身上的伤开始疼了。”

她锲而不舍,追着他问:“是这样吗?少将军。”

“是的,”崔暄看见卜昧指着自己腹部,勉为其难擡手捂住,生硬挤出一句,“伤口深,迟迟长不好,不吃药会疼。”

卜昧闪身挡住崔暄,让他平复喘气,连比划再说替他掩饰,“姑姑不知道,爷是遭人暗算,那刀口足有这幺深,从肋条穿进去差一点就攮到肝儿,到现在疤口嫩肉还鲜亮着没长好呢。”

说的这幺煞有其事,赵姮倒不好再揪着不放,于是退一步,打算偷摸瞧瞧他那很深的伤口。

“少将军,真是对不住,误会您了,您不要紧罢?用不用我扶您进屋?”

“不用。”

崔暄好似真怕了她,回答的极干脆,吩咐完卜昧牵马回厩,提袍拾阶迈上月台,邀道:“姑姑请罢。”

他带她到西侧间,推开碧纱橱的隔扇门,道:“久不归京,陈设简陋,委屈姑姑屈尊。”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报复她摸他的仇,总之这间屋子简直可以用一贫如洗来形容。赵姮不乐意,立在门口不进,皱着眉头问道:“只有一张床,难道少将军要与我同床共枕吗?我虽代公主试婚,要与您同食同住,可并不是什幺事都代呀!我是好人家的女儿,知廉耻,懂纲常的,您这样我很为难。”

崔暄沉吟不语,那张好颜色的脸像是被冻住,连眼睛都不眨了,似怒非怒地望着她,俨然要到地老天荒。

赵姮迎着他的视线半点不怯,拗起下颌儿,“我必须同您睡一个房间,不然我怎幺考核您夜里会不会打呼磨牙,吵得公主睡不着觉呢?”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就连窗外春风都止住,静谧的唯有细小尘埃在日影中飘浮不定。

崔暄盯着她翕张的红唇,认真权衡利弊了下,答应,接下来一个月耳根不宁,不答应,此刻就得不到喘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当下,轻轻抿了抿薄唇,道:“姑姑有理,就请随我来吧。”

他背过身,赵姮依然如影随形,小尾巴似的阴魂不散:“少将军,我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她怎幺还不闭口?

纵使她是赵姮,是不是也该闭上嘴巴让他的耳朵歇歇了?

“少将军,您说话呀。”

崔暄脑中仿佛有无数只云雀,叽叽喳喳叫唤个不住,念得他脑仁儿突突跳。他得用十分念力驱散开才能说地出话:“我可以说不可以吗?”

“不可以。”

“请问。”

“您会打呼磨牙吗?”

又是一阵相当诡异的沉默,赵姮觉得再添一把火,没准他能撕破脸,迫不及待再触他霉头,“少将军...”不料仨字刚出口,就被崔暄打断:“我不知道,还得有劳姑姑详察。”

哎,真没劲。

崔暄的卧房有两间屋子大小,明窗净几,十二扇素锦纱曲屏分割出里外,十分阔朗。内置一床一榻,一椅一桌,外加雕花大衣柜,除此之外再无陈设玩器点缀。简朴到见者流泪,闻者伤心,寒酸到比宁清宫最低等的房舍还不如。

原来,他刚刚不是存心刁难,而是本就家徒四壁啊。

赵姮直奔那架挂着素白帐子的大床,完全不给身后男人阻止的机会,不请自便,一屁股坐下:“少将军,我是睡这里吗?”

崔暄知晓,倘或他说一个不字,她会吵得他不得安生。便不与她争执,嗯了声,“请姑姑休息。”

刚转身,赵姮又唤:“少将军。”

他应了声没回头,听她在身后说:“您的被褥太硬了,麻烦您重新给我准备床软乎些的被子,不然我睡不好晚上会夜游的。”

崔暄只说个好字,翩然而去。

他的忍耐属实超过她的想象。赵姮有种火发一半被人浇了半桶冰水,强行冷静的不爽感。不住冲他修长背影努嘴儿,等彻底瞧不见了,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关上门,摘掉勒得前额都是热汗的幞头,坐到窗下椅内寻思,崔暄恼啦,只怕一年半载都不想再看到她。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便掏出包袱内的铜镜,对镜揭开易容面皮,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儿。

她揉了揉热得发烫的颊腮,只觉再晚一时半刻都得熟成鹅蛋。

唯恐突然有人来,她略略吹了会子风,重新伪装好,挎着小包袱坐到罗汉榻,枕着小包袱和衣躺下,擎等新寝褥送来。

他嫌她摸手他,她还嫌他被褥破呢!

神气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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