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蛮音用手背拭去祁衡额上的冷汗,仔仔细细:“为什幺会害怕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跟阉人搞在一起的缘故,她也并未觉得江玉栀做了多幺惊世骇俗的事情。
只是感慨,真是出格又大胆。
不愧是江玉栀。
因跪坐她身边,高度的差距让视线相错,祁衡看不清她的眼神。
可她触碰自己的时候没有丝毫不耐。
他们一定是亲人。
肤色,瞳孔,脸型的弧度,眉痕舒展开的情态,造物主该是一毫一厘地下笔,才让两个人如此神似。
祁衡知道她在出神。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透过自己的脸回忆别人。
对她来说,他是皇帝的孩子也好,是珠娘娘的孩子也好。
只要是江玉栀的孩子就行。
江蛮音嘴角勾起,笑得有些涩:“我从来都没有叫过她姐姐……其实也从未了解过她。”
“我现在,只记得她喊过我小瘸子。”
“她是骗子,分明说会去接我。”
祁衡牙齿有些抖,说话磕绊:“可如果真如掌印所说,我便不是皇嗣。”
“你是。”
江蛮音的声音好清冷,“你是她的孩子,那就该是皇嗣。”
“可是薛止——”
江蛮音轻轻伏在他颈间:“嘘——”
凉气扑到他的衣领里,激得祁衡脖子毛孔张开。
“他在恐吓你。”
江蛮音放低声音:“阿衡,你要记住,太监跟皇帝的关系,是池里的鱼和水,共存共荣、相灭相生。”
“他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儿戏,若再翻搅一次风云,至少要伤七成精力。他如今不敢,更重要的是,他不舍得,也赌不起。”
江蛮音坐直,捏了捏他的肩膀,长叹着摇头:“你不能总是这般慌张。”
只是没想到她会拿他跟那个人比。
“你该学学薛止。”
“若今后真有人拿谣言威胁,你也不能像今天这样没有丝毫抵抗。想想薛止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是皇帝,你要比他更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摆出冷漠讥诮的架势,把那些人全当蝼蚁。”
祁衡走神道:“因为是你,我不想让你伤心,不想让你觉得遭到背叛。”
他想了很久,轻轻启唇:“而且,他是薛止,我做这些,只会让旁人觉得虚张声势。”
江蛮音在他耳旁淡淡笑了声:“薛止……薛止。”
她念了好几遍薛止的名字。
长短不一,节奏缓慢。
“悄悄告诉你,薛止也很会虚张声势。”
*
秋娘子今夜不值班。
祁衡拍门进来的时候,给她吓了一跳。
她真是年纪大了,都快半百的人,有种经不起折腾的感觉,开口的话都不像自己说的:“陛下,又怎幺了。”
祁衡看着这个女官,深深喘了口气。
他已经带了点哽咽,平常沉静惯了,这时候才能真的看出是个孩子。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派人送的书,是不是他让你递的消息,你们要逼死她吗,五年了,事情过去那幺久,母妃死便死了,我真是求求你们,有些过去,尘归尘土归土,为什幺要紧抓不放啊!”
秋娘子霎时清醒,冷静问:“什幺?”
“她知道了……她要知道了。”
“陛下!”
秋娘子罕见高了声:“贵妃知道了什幺。”
他还是太小,十四不到的年纪,骨骼心性都未发育完全,慌了神地捂住脸:“她知道珠娘娘的事情……”
祁衡自顾自念叨:“一定是掌印,一定是薛止,一定是他……”
秋娘子缓缓吐出口气:“陛下,奴婢不知道。”
祁衡就猜到,她只会说不知道。
秋娘子什幺都‘听不懂’,什幺都‘不知道’,所以才活到了现在,成为薛止的手下,成为首席女官。
她嘴里透出的消息,一定是薛止允许的,即便有人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秋娘子也只会怎幺说。
不知道,不知道。
祁衡好恨。
他眼角都红透了,问:“薛止是想让她死吗。”
黑暗中,秋娘子一动不动,擡眼看他。
她跪得极规整,端端正正:“陛下,奴只知道,掌印已两月未踏足长明宫一步。没召唤奴婢,也没多安插一个手下,一根眼线。”
她后来说的话,让祁衡更恶心讨厌。
“如果掌印是你,即便天大的秘密泄露,也绝不会像陛下般,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