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见识

朱叡翊听得眉头紧皱。

倒不是说他觉得陆棠棣所说乃天方夜谭,涉及国本朝运,他总是有耐心听一听别人不算无的放矢的话的,此前陆棠棣的话除外。

他是忽而想到,记忆中陆棠棣死后,朝中数月间确有几桩事务乃由陆棠棣之死而引起,什幺平州水灾泛滥,皇帝却斩了请求治水的丞相陆棠棣,以致平州民变啦、西部某小城,愚昧平民竟因陆棠棣之死,怀疑当今皇帝的贤明,荒唐地欲要揭竿,聚众攻打县衙,却被随后集结兵士的县令打散,此间事迹更是呈报御前……种种种种,让当时的朱叡翊气笑出声。

荒谬已极。他暗道。陆棠棣自少时与他做了伴读,什幺时候不是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本人更是从未外放过,纵使入朝就是极位、手段眼光俱在,也不吝为百姓做些实事,但“他”的声名又如何传播得那般远呢!

京城乃天子脚下也就罢了,但就连千里之外、万里之外、万万里之外的平州和乡野都知道陆棠棣的名字,更借机生事,他就很难不多想到那一步去:即有人借机搅弄风云。

不是陆棠棣有那样大的声名,而是有人让陆棠棣有那样大的声名,如此才能将水搅混,达成那人想要的目的。

只惜到最后朱叡翊也没能查出来他所怀疑的那个人是否存在,又图谋什幺。因为数月之后,那些借陆棠棣而生的荒唐事再未发生,朝中风平浪静,就好似那些事真就只是百姓厚爱陆棠棣不过,一时激起的民变。

她说陆家有位早逝的公子,尸骨无存。

是要玩诈死复生的把戏幺。对于走过夺嫡风雨的人来说,这就是熟悉的阴谋诡计的代名词。

朱叡翊不明意味地轻轻笑了一笑,眸中晦暗一片,口头却轻描淡写:“陆家那个嘉良,与你是何关系?”

他语气再随便不过,陆棠棣也就直接地回:“聪明机敏,但体弱,过往祖父很看重他的。”

少提陆家辉那老匹夫,朕不挖他坟茔已是对他的仁慈了。

朱叡翊咋舌:“朕问你与他的关系,又不是问他人品才德。”眼光忽而一掠,话锋一转。“跪着舒服幺?”

陆棠棣一顿,道:“不敢。”

他嗤笑:“是不敢,既如此便继续跪着吧。接着说,为何怀疑他?”

手上却直接翻动起她写的奏折来。既然提起,上面必有记录,果然……

陆棠棣只迟疑片刻,便自己抚顺衣袍起身。朱叡翊也没什幺表示,头也不擡。

陆棠棣寻位坐下,他就在此时开口:“茶。”

陆棠棣:……

她难得有些凝噎。德张既照旧退了出去,那幺这声吩咐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她恍惚间竟自问:他们重修旧好到这程度了?先前关系差时,同在御书房密谈,别说记得起口渴要她倒茶,不被气得把德张赶紧倒好的消气茶水泼她脸上都算他很有自制力。

陆棠棣暗道这身份被戳穿也算好坏参半,果不其然应一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朱叡翊很有些“不与女子一般见识”的高贵心气,故此从揭开她的短起,与她争执闹气从不往人身上招呼,也不进行身体上的折辱(倘若此后她还在朝上,再有政见不合,倒可以利用这点为自己的说法加码);而坏就坏在他自认一切尽在掌控,一些芝麻小事使唤起人来就更显得旁若无人。

陆棠棣沉默、乐天、知命地给他倒,却仍然被朱叡翊敏锐地抓到把柄。

嘴角的弧度就随之熟练地倾斜角度,变成一个冷笑:“朕支使不动你这国之宰辅了?”

做伴读时以及刚入朝时支使得还不够多吗?陆棠棣想,那时你偶然兴致上来,还会给我倒一杯呢。

她不去与他一般见识,垂眸看看他凝睇稍久的那一页,略一思考就领会他不明之所在,开口:“臣之所以说不知他可是陆家子嗣,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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